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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3月26日
又见沙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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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曾经是一个水草丰盛的地方。不过,当我们在乌安卡萨沙原和阿卡库斯山脉之间游走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关于水和河流的记忆。
在乌安卡萨沙原还时常可以看见一些植物,虽然度度说这个地带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下过雨了。它们经常浑身尖刺,根脉大张,还能从空气中攫取水分。这些都很可以理解,奇怪的是,有些植物却偏偏表现出一派过得很滋润的样子,完全不合时宜。Calotropis procera是其中比较夸张的例子:在一片荒芜之中,忽然出现一棵枝肥叶大,青翠欲滴,摇曳生姿的树来,简直让人觉得时空倒错。若是有人手痒,去摘一片那比巴掌还大的叶子,折枝的伤口处会马上渗出大滴乳白色的汁液。这种液态的奢侈,虽然透露出一种强烈的不合情理的危险气息,不过,流淌着的诱惑太吸引人了,如果不是度度拦着,绝大部分的人一定会伸手去接取那摇摇欲滴的乳汁。事实上,Calotropis procera浑身有毒,枝条里渗出的汁液有很强的腐蚀性,常被当地人用来鞣制皮革。所以,如果直接用手去接,“不死也要掉一层皮”绝不是一个空洞的威胁。它的果子也很诡异,从外表看来绿油油的,象个没长圆的苹果。如果收到挤压,“噗”的一声,它喷出一股灰烟,剩下轻飘飘的几络丝缕。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这树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别名,叫“所多玛的苹果”。这个名字的背后有一些残酷的记忆。圣经上记载,耶和华视荒淫和同性恋为罪恶深重,降硫磺与火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全都毁灭。根据公元一世纪的犹太历史学家约瑟夫记载,Calotropis procera生长在所多玛城的废墟上,果实貌似可口,但受压之后灰飞烟灭,由此得名。约瑟夫所做的也许仅仅是形象上的联系,也没有人去考究果子的灰飞烟灭和这种树极强的生存和自我保护能力之间是什么样的辨证关系。无论如何,沙漠里的图哈瑞格人并不知道世界上人口密集地区那些个错综复杂勾心斗角的意象符号。他们管这种树叫Toumfafia,可以入药,制皮,生火,结绳,喂羊,用处很多。
从乌安卡萨沙原西行,翻越阿卡库斯山脉。沿途的每一步,都仿佛踩着几十亿年以来迭加起来的记忆。脚下的岩石上经常是水流留下的荡漾痕迹,一波一鳞间满是清晰的温柔。水生植物和鱼类贝壳类的化石也随处可见。放眼望去,周遭如同是一个幕天席地的大剧场。环绕着我们的是沉积砂岩被风化后形成的无以记数无以名状的奇峰怪石,进行着它们自己静默的演出。剧情的开始大概在四十亿年前的泥盆纪。由于地壳运动,这一带渐渐被水给淹了。冲刷带来了大量的沉积物,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了大片的沉积砂岩以及一些石油储藏。大约六亿年前,水退去,地面出现,火山频频爆发,留下了很多黑色的火山岩。一直到八千年前左右,这一带仍然湖河遍布,一派水乡风光,鳄鱼河马长颈鹿大象人类等等过着幸福的生活。四五千年前,受冰川时期结束气候变化的影响,降雨几乎消失,地表迅速沙漠化,动植物死的死跑的跑,留下一片不毛之地。只有呼啸的风,卷起越来越多的沙子,无休止地磨擦着质地松散的沉积砂岩。离地面越近,沙子越多,磨擦力越强,许多大块的砂岩就渐渐变成了蘑菇状。由于岩层的沉积时期不同,质地也不均匀,于是各个层面和角度的风化速度都不一样。所以,除了标准蘑菇以外,还有千变万化的各种造型。大惊小怪的游客们刚踏入这个地区的时候都目不暇接,大呼小叫道:“快看这是个猫头鹰,那是一对接吻的情侣,这个大象鼻子,那个,那个大猴子。。。”渐渐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让感受代替喧嚣的语言,把自己微小的记忆自觉地纳入一种亘古存在的节奏里,再也自然不过。我深切地记得有一处山峰神似群马,乍看之下,非常像凡尔赛宫的阿波罗喷泉。在撒哈拉,风沙用上千万年来打磨一个不经意的形象,凡尔赛出现之前它就在那儿,有一天凡尔赛消失了,它应该还在那儿。而在凡尔赛,雕像之上水流冲天而起,阳光下折射出色彩斑斓,映照在金色的马群和执马的阿波罗身上,豪情万丈。这种冥冥之中无意的巧合,仿佛是人类试图用瞬间的灿烂,来追寻一个远在沙漠,远溯上古的关于水的记忆。
沿途以来,所有的关于水和河流的蛛丝马迹和旁敲侧击,在向西翻越阿卡库斯山顶的一瞬间真相大白。三百多米的高度算不了什么,但这登顶的最后一步迈出之后,眼前忽然展开一片绵延的河谷地貌。河道交错,溪注分流,在远处万流归宗,浩浩荡荡而去。只是,完全没有水,一切都凝固在那干涸的一刻。曾经是一个生命的乐园,就这样被自然的力量轻易抹去了,连惊叹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在这里,没有所多玛的灰烟,也没有风沙雕琢的造型,只有一个平铺直叙的事实,一个“存在”的反面。无关悲喜,也无须追究意义。在这里,没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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